
这时我听到门外传来动静,陆景川回来了。
他的西装外套已经脱掉,领带扯松了,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两颗。他走进来的姿态,不像一个做了亏心事回家道歉的男人,更像一个在战场上收尾的指挥官,有些疲惫,但没有任何溃败的迹象。
他看见我坐在沙发上,脚步没有停顿,直直走来,没有坐到我的侧面,而是站到了我的正前方,挡住了吊灯的光,将我整个人笼罩在他的阴影里。
「阿宁,今天的事,我没打算让你知道。」
他的声音平稳,没有任何哀求的调子。他在陈述事实。
「小柔的情况耽误不起。我知道按正常流程跟你说,你不会同意。所以我选了最高效的方式。」
他顿了一下,像是在给我消化的时间,然后继续说道:
「这件事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。婚礼,我会给你一个更好的。这个,就给她。」
他说得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把一件穿过的外套转赠他人。
我轻声问他:「那我算什么呢?她的心愿耽误不得,那我呢?」
我注视着他,语气怨怼,不甘地问他:「你知道我有多期待这场婚礼吗?你知道我为它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吗?你就忍心这么糟践我的心血吗?」
他听完我的话,没有立刻回应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像在看一个需要被安抚、但不必被认真对待的情绪化对象。
「阿宁,我爱的人是你。我做这件事,也是为了你好。小柔是你的亲妹妹,你就算再不喜欢她,也不能看着她遗憾死去吧。」
我红着眼睛没说话。
原来他也知道我不喜欢沈奕柔的。
可他还是不顾我爸妈这么多年对我的不公,不顾沈奕柔一次次作妖加注在我身上的委屈。
他还是选择了沈奕柔。
就像我曾经偷听到他的兄弟和他的对话。
「你就这么喜欢沈奕柔啊,她不跟你在一起,你就找了她姐,可真够痴情啊。」
许久之后我听见他的回复:
「她过得幸福就好,如果不能在一起,能在她身边守护她也行。」
那时我呆愣在原地。家庭的不公对待对我影响很深,我曾经庆幸陆景川给我的是独一份的爱,可这原来是沈奕柔不要的。
可我爱了他好多年,爱他几乎成了本能,这份爱深入骨髓,难以割舍。
于是我当了缩头乌龟,只要他选择的是我,我就当作什么都不知道。
可现在,镜花水月终究是一场空,我的幻想还是被打破了。
我用力推开他,颤抖着声音说:「我们分手吧。既然你和沈奕柔举行了婚礼,那你和她结婚。」
空气静了一瞬。
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急切地辩解。他缓步走近,一步,两步,将我逼退到沙发靠背上。他没有坐下,只是单手撑在我旁边的扶手上,俯下身来,将我圈禁在他和沙发之间狭小的空间里。
吊灯的光被他完全挡住,他的脸在阴影中,表情晦暗不明。
「沈奕宁,」他叫我的名字,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危险的、不动声色的对抗,「分手这两个字,不准再提。」
他伸手,不是来拥抱我,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我的下巴,迫使我抬起头与他对视。力道不轻,骨头隐隐发酸。
「你是我的女人。这件事,今天,到此为止。」
那不是商量,不是道歉,不是挽留。
是一个命令。
我被迫仰着头,与他对视。
我们在一起七年,彼此的人生早已密不可分地相连。如若割舍对对方的感情,痛苦不亚于生生斩掉一条手臂。
可为什么啊,我明明感觉他是爱我的,可为什么他一次次选择了沈奕柔呢?
一阵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我们之间的僵持。
我哑然,这铃声是他专门设置给沈奕柔的。
果然,我听到电话那头沈奕柔的哭声。
「景川哥哥,我好痛啊,我好像快要死掉了,你能不能来见我最后一面。」
他松开我的下巴,直起身。那一瞬间,他脸上的所有情绪都被收敛干净,重新变回那个运筹帷幄的掌控者。
「小柔,你坚持住,我这就来。」
他转身,大步走向门口,皮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沉稳而急促。
我叫住他。
「你可以不去吗?」
刚刚还说「你是我的女人」的人,在门口顿住脚步。
他侧过头,只留给我半张冷峻的侧脸。
「沈奕宁,小柔快要死了。你计较这些的时候,不觉得难看吗?」
他发泄完对我的不满,匆匆离去。
我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。
一步,两步,三步,直至背影消失。他始终没有回头。
陆景川走后我一直呆坐在沙发上。
不知怎么,我睡了过去,做了一晚上关于小时候的梦。
奶奶在我初中的时候过世了,我被爸爸妈妈接到了城里。
沈奕柔对我这个外来者表示出十分不满。
家里只有两个房间,但她不肯和我一起住,哭闹不止,甚至离家出走。
我看着爸爸妈妈心疼为难的表情,主动退让,于是我得到了他们的夸赞,「小宁真懂事。」
我被安排睡在阳台,夏天闷热,还要被蚊子叮咬,冬天寒风刺骨,我被冻得瑟瑟发抖。
不同于沈奕柔在家里像个小霸王,我像是家里的仆人,放学后还要操劳家务,否则就会被指责不懂事。
可明明沈奕柔回到家能出去玩,能打游戏,能看漫画,可我连写作业的时间都没有。
这样的日子,我过了六年。
曾经我还向爸爸妈妈恳求过公平,可现在只剩下麻木。
他们无非是不爱我罢了。
我从痛苦的记忆中醒来,摸到脸上的泪痕。
都说年少不得之物会终身抱憾。
我原以为自己早已变得成熟,不再追求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,原来内心深处还是在埋怨、哭诉爸妈的偏心。
我简单收拾了一下,准备去公司上班。
刚打开房门,就看到爸妈徘徊在我门口。
他们对我假装和善地打招呼,我请他们进去坐。
他们俩给对方打了半天眼色,都没有说明来意。
直到我说有事要出门了,我爸终于开口:「小宁,你也知道妹妹病重,她剩的时间不多了,她唯一的心愿就是和景川在一起。你这房子不错,你让给妹妹住吧。」
我的神色沉默又悲哀。半晌,我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:「你们有为我想过吗?」
我爸不满道:「你这死孩子心怎么这么硬,你妹妹都快死了,你这个做姐姐的一点也不愿意帮她。」
他放下狠话,「你要是不可能答应,我就当没你这个女儿。」
我妈在旁边劝,「我们也不用你搬走,把你妹妹接到客房好了,你和景川一起照顾她,这样我们也放心些。」
我歇斯底里向他们吼:「凭什么?这是我家!」
「从前沈奕柔不肯和我住一个房间,你们要我住了六年阳台。可这是我买的房子!凭什么给她住!」
「就凭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。」陆景川的声音从门口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