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朱利安·莫雷蒂在清剿桑托罗家族的那场血洗中消失了整整三个月。
所有人都以为这位继承人死在了某个垃圾填埋场。直到我的线人在蒙大拿一个连手机信号都搜不到的牧场里发现了他。
一个叫斯佳丽的女人收留了他。他当时连自己的社保号码都记不清,她就告诉他,他们是夫妻。
他们在与世隔绝的山谷里过了一段田园日子,直到我们的人把他拖回纽约。
记忆恢复那天,朱利安坐在庄园的书房里,盯着手下拍回来的照片——那个破败的牧场,那些沃尔玛清仓区才看得到的家具,还有那个穿着法兰绒格子衬衫的女人。
他盯着照片看了很久。然后拿起他的麦卡伦威士忌,把酒杯压在那张照片上。那个女人的笑脸被压在水晶杯底,看不见了。
从此他再没提起过蒙大拿。
“给她开张支票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从酒杯上抬一下眼皮,“确保她这辈子不会再出现在我面前。”
我照办了。斯佳丽收下了那二十万美元,一个字都没多说。
我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。
直到三个月后,一个手下在汇报时不小心说出了那个名字。
朱利安放下手里的酒杯,平静地站起来。他没有发火,甚至没有提高音量。
他亲自给那个跟了他七年的老部下倒了一杯威士忌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第二天,那个人就消失了。
他办公室的地毯上只留下一枚莫雷蒂家族的戒指印章,压在暗红色的纤维里。
朱利安拿手帕擦拭着手指,声音比一月的密歇根湖还冷:“那个女人的名字,不准再出现在这栋房子里。”
从那以后,没人敢再提斯佳丽。
所有人都以为朱利安已经把那段肮脏的过去埋进了水泥地基里。
直到我在一个周四的下午收到消息——斯佳丽要结婚了,嫁给另一个牧场主的儿子。
朱利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会议室里过季度财报。他瞥了一眼手机屏幕,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。他一个字都没交代,推开椅子抓起外套就往外走。
他亲自带了六个人,直闯那场寒酸得像从Pinterest上随便抄来的乡村订婚派对。
我后来听在场的人说,朱利安穿着那件八千美元的定制西装踏进那座旧谷仓的时候,整个屋子的窃窃私语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。
他没有解释一个字。在所有人的注视下,他把穿着白色裙子的斯佳丽塞进车里,一路飙回了纽约。
他甚至没提前知会任何人。
直到他带着那个女人站在主厅里,用那种好像在点一杯咖啡的口吻宣布,他要她住进庄园,以他伴侣的身份——
那一刻,我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,端着我的威士忌,差点笑出声。
露西亚连忙递上餐巾,擦拭我洒出来的酒液。
我低头打量着跟在朱利安身后进来的那个女人。
她确实漂亮。但和曼哈顿私立学校里那些背着爱马仕长大的名媛完全不同。
她身上有种野生动物般的警觉,那双眼睛扫视四周的时候,藏不住里面的算计。
难怪朱利安嘴上说着恶心,身体倒是很诚实。
只不过,就在上周,他才刚把意大利那边一个重要合伙人的女儿弄上了床,还给她在上东区弄了一套顶层公寓。
要是现在让一个毫无背景的牧场女孩踩到那位大小姐头上,恐怕会闹出不小的乱子。
我端着酒杯走下楼梯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:“朱利安,斯佳丽刚到这里,对我们这边的情况还需要适应。不如先安排她住进城里的公寓?也算正式给她一个交代了。”
我捕捉到斯佳丽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东西。
她很快就把它压下去了。
“等到年底的圣诞晚宴上再正式介绍她认识大家,你觉得怎么样?”
这个安排能把她暂时隔离在权力中心之外,避开各方耳目。
斯佳丽听完我的话,转头看向我。
然后,她用一种我见过无数次的手段,对着朱利安掉了眼泪。
“我知道我只是个没家世的乡下女孩,”她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,“我不属于你的世界。能遇见你,已经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了。”
“我从来没奢望过什么。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你身边。”
“但既然吉娜维芙这么讨厌我,非要把我推开……你不如还是让我走吧。说不定我的未婚夫还没走远——”
“他算什么东西。”朱利安的语气骤然变冷,那种以冷静著称的自制力在看到她的眼泪时碎了一地,“你早就是我的人了。”
“你在教堂里对我发过誓。你觉得我是那种会让人违背誓言的男人?”
说完,他把她拉进怀里,压低声音,但那个音量刚好够我听见:“你哪儿也别想去。不许再说这种话。”
斯佳丽缩在他怀里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。
但她很快把它收起来,换上一副惶恐的表情,往朱利安身后缩了缩,声音小到刚好让所有人都听见:“可是……吉娜维芙好像不太喜欢我。”
她只用了一句话,就把朱利安的火引向了我。
朱利安那道阴沉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扫了过来。
“吉娜维芙,我一直以为你是个有分寸的女人。”
“所以对你来说,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一切?你让我很失望。”
“斯佳丽救过我的命。她在我身边的地位,不需要任何人来质疑——”
“那你不如直接向家族委员会提交申请。”我打断了他,语气平静得像在星巴克点单,“解除我们的婚姻,把女主人的位置让给斯佳丽。”
朱利安愣住了。
周围一圈的保镖和女佣,连呼吸都停住了。
斯佳丽还在那儿小声啜泣:“朱利安,你别生气了。都是我的错,是我不该出现在这里。”
她把手放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,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:“你就让我带着孩子走吧。”
“孩子”这两个字像一记点四五口径的子弹,击穿了朱利安仅存的理智。
他猛地瞪大了眼睛:“你怀孕了?”
斯佳丽红着脸点了点头:“快三个月了。”
朱利安一把将她抱起来,大步就往外走:“叫医生。立刻。给她做全面检查。”
“还有,让人把庄园西翼的湖景套房收拾出来,她要住在那里。”
一群人浩浩荡荡地跟着他离开了。
露西亚把我从地上扶起来的时候,压低的声音里满是愤懑:“夫人,难道您就眼睁睁看着那个牧场来的——”
我抬手制止她说完。
我抬头,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。
斯佳丽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尽头。
这个女孩绝不是省油的灯。她的脆弱像一层薄瓷,但底下藏着的是要吞掉一切的饥饿。
不过——
这对我来说,倒是个好消息。